人间(1/2)
祝玄坐在下午三点半的公交车上,牛奶盒似的公交车吱吱呀呀摇摇晃晃,一个慢吞吞地转弯,拐进了一大片金黄色的滚烫阳光。更年期的售票员阿姨头发高高盘着,没精打采地撑着胳膊小憩,斜后方一个身着卡其色旧夹克,带着瓦蓝色软塌塌帽子的老人正要下车。
祝玄的目光稀松地扩散、拉长,漫无目的地扫着空旷的大街和稀疏的行人,内心疑惑着哪里才是老城区,所谓的烟火气又在哪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
——这是祝玄第一次尝试听从别人的建议,没想到此人意料之外的不靠谱,这个建议如此简单随意又不合情理。
“噗呲”一声,公交车泄了气一样铺开了车门,一股冷气和烟味卷进来,穿夹克老人下了车,前门上来一位活蹦乱跳的小丫头,小脸肉肉的像白汤圆,马尾上系着小小的一捧蝴蝶结,后面跟着她弓着背拎着淡粉色书包的爷爷,瘦骨嶙峋的。
小姑娘飞快地跑到祝玄身后的座位,挥着小胳膊指挥道:“爷爷,这里!快来!”
“哎!你先坐吧!”老人应道,音色沙哑如破旧的风箱。
然后老人依言缓慢踱步到后面的座位,颤颤巍巍地坐下,从塑料袋里小心翼翼取出个青橙色的小橘子,笨拙剥着,在小姑娘没完没了地清脆童音中,他偶有的干涩的笑声显得枯老又苍然。
祝玄皱了皱眉。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从来没有坐过公交车,来接他的永远是一位肚子像酒壶的胖叔叔,驾驶座旁边的车匣子里塞满了红黄的徐福记虾酥,甜腻腻的,广播电台永远放着听不清的相声。
只是他从不觉得好笑。
后来就换了一位司机,比那胖子年轻,很英俊,他不听相声,永远打开的是中文国际电台,主播们一个个讲着稀奇古怪的鸟语,他也没有酥糖,但是袖口是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后来听说这个男人和他妈妈相爱了,然后就卷铺走人了,结局大概挺悲惨的。
祝玄反正一直看不懂他父母的爱情,在无数次的欲望背叛与同床异梦后,他们还粉饰着相亲相爱的貌合神离。
恐怕真的是一座围城吧。
公交车继续前行,下一站是个中学,大抵是有几个翘课的少年提早跑了出来,斜挎着书包挽着宽松的校服裤脚,勾肩搭背一边肆无忌惮笑着一边骂骂咧咧地靠在了公交车中间的空闲处。
祝玄特意听了两句,翻来覆去不过只有两个主题——篮球和女朋友。
他心惊胆战地回想起自己中学时,却好似只是一片深蓝灰色,没有篮球,没有姑娘,什么都记不清,单调得一片蓝灰。
他那时似乎有些病恹恹,游荡于无边无际的臆想,现实?没留意过。
好像有个坐在他前面的女生,短发,笑起来眼睛像小钩子似的,在高三的晚自习之前送了他一杯超大杯奶茶,冰冰的结着水珠,上面用黑金色马克笔写着“你是年少的欢喜”。
奶茶他喝了,杯子他扔了。
女孩叫什么名字?他忘了。
好像有个高个子的男孩子,经常和他一起吃午饭,那人喜欢吃什么?忘了。十八岁的时候送了他死贵死贵的限定款手环,搁到哪里了?忘了。
原来从很久以前就下意识地逃避现实,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了。
他的家人,他的同学,曾经和他有过牵连的人,都遥远的好似海上一座烟波浩渺的小岛——不,其实,他才是那孤岛,一直都是。
但是,但是。
汤煜似乎从他的某个臆想中走来,又定定地站在现实中,目光如水,笑容干净。
汤煜似乎不属于那个小岛,那汤煜属于哪里呢?不知道的。汤煜可以同他很亲密,就像从来都是浑然一体的人格对立。
但是,但是,汤煜又确确实实是另一个存在。
如果他真的存在,遵守这个无厘头的世界的游戏规则,他竟然要杀了那个疯老头?
祝玄每每想到这里,思绪总被一团团松软的毛线缠住,半分缱绻,半分束缚,兴许就是汤煜所说的“堕入虚空”。
不得其解。
他干脆自暴自弃地把头重重倚在车窗玻璃上,随着蜜蜂般的发动机一起震动。
又晃晃经过两条街,阳光的倾斜偏了几度。祝玄感到有些厌倦了,眼角捕捉到一个什么什么“小区”就赶忙下了车,姑且以此为尘世烟火气。
站在巨大的月蓝色广告灯箱前,一阵料峭的春风呼呼掠过祝玄耳边,祝玄有些茫然地打量四下——老城是老城,生活区也是生活区,只是接下来他要做什么?
毫无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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