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上(1/2)
*伤心碧
堂前燕归巢,梨花落如雨。
青衣女子立于廊下,凝望着天际一只纸鸢,眉宇许多难解愁绪,似在追忆,似在等待。柳絮缀饰衣裙,春色映照面容,暖意却寥寥。身后白衣女子笑叹:“年年清明,月卿断肠。”
青衣女子拂去衣上杨花,“人间万事,本如风前絮,悲欢皆零星,何事可断肠?”
白衣女子亦仰头瞧着渺渺高飞的纸鸢,“孤鸢高飞九天,却系于游丝,岂非断肠?陵上草复碧,别君又一年,岂非断肠?”
青衣女子抿唇不答,背影孤俏。
微风乍起,楼角檐铃发出细碎轻响。白衣女子笑意深长,“有客登门,随我迎一迎?”
“云娘自去做你的生意,霁月今日无闲,恕不奉陪。”
“不过是去帝陵祭你的心上人。”白衣女子无奈摇头,“把你从棺椁中挖出之时,我便说过,希望只存于人世。”
霁月凄然一笑,身影须臾间遁入无形,只余零星风前絮,宛如点点离人泪。白衣女子走入前厅,见一布衣书生立在楼外,正负手看着楼上匾额,闻得足音后遥遥望来,目光惊愕更甚,“姑娘莫不是雁回楼楼主云书?”
云书颔首,“先生来此,必有指教。”
“岂敢,当是姑娘指教小生。”书生作了个揖,“世人皆传,有一雁回楼,隐于人间,缥缈无定,有缘方可得见。楼主云书,不在六界,却尽知万事,可观一切往来。”
书生说话间,右手下意识摩挲着左手拇指关节,云书看在眼里,笑道:“坊间流言,言过其实。但先生若有疑惑,云书或可勉为一解。”
书生转望回楼外小亭,“清明时节,小生踏青郊外,见草木萋萋无章,却有一亭漆绘精美,孑然立此,颇为不解,因此近前端详。亭上匾联彩画甚是熟悉,却记不起何处见过,恍然如有所失。回首忽见雁回楼,便知小生与此亭应有前缘,才得与姑娘相见。”
楼外轻烟如织,一带草木青碧,沧海桑田,梨花又满亭阶,云书含笑道:“此亭,乃云书一友人所爱,故年年修缮。先生稍坐,云书沏盏茶便来。”
书生礼罢落座,见身侧小几有书,便拾起翻阅,恰是一篇首页。
*又东风
停步,侧目。
注视片刻,如同发现绝世珍宝,少年明朗的语调微微上扬,“上等的瓷石,拿去汝窑罢。”
穹宇流云几度,烟雨春色初,新叶飞花几重,青山含翠微。
那是别处的景致,于一堆杂草掩映的嶙峋乱石,不过千百年光阴的周而复始。她虽偶然承了天地间一缕游魂,生出些微神识,却依然是块普通的石头,风吹雨打是命,无人问津亦是命,她没有期待,石头生而卑微,除了绊脚,她想不到别的用途。
百般锤炼,碎为瓷粉,烈火加身,涅槃蜕变。
千度以上方可化瓷,窑火昼夜彻燃,不熄不落,历经重重窑变,有关他的零星记忆,熔成了瓷身的清远纹路,最终渐归寒凉,芳华永驻。
她的登场,覆了日月的华光,倾了繁世的仰望。
汝瓷一出,名动天下。
釉层莹厚,视如碧玉,扣声如馨,汝瓷以天青为贵,粉青为上,天蓝弥足珍贵。
名扬四海的汝窑烧出了冠绝天下的汝瓷,其天蓝如“雨过天晴云破处”,开出的冰裂纹更是举世无双。尘世因她而沸沸扬扬,世人皆言“纵有家财万贯,不如汝瓷一片”。
她被人诚惶诚恐捧进皇宫,进献于圣,圣上端详她良久,道:“孤本许诺,将上品赐你,如今看来,此上品,不过差强人意。”
殿下一皇子发问:“父皇何出此言?”
“汝瓷皆为柔婉之物,光华内敛,釉面温润,此器物美则美矣,然戾气凌人,寒芒如冰,恐非善物。”
仿佛无瑕白璧被无故点墨,她并非拂堤杨柳下,小桥流水边的石头,而是弃置荒野中,寒来暑往里的石头,自然是有棱角的。
大殿内香烟缭绕,一时寂静后,有脚步靠近,从容捧起她,声音似从渺渺云雾中来,含着许多笑意,“儿臣却闻,瓷为灵物,其色泽虽为天成,亦可随其主而变,故迁客骚人有‘养瓷’一说,儿臣奏请父皇,非其不要。”
瓷器的光芒明灭闪动一瞬。是他。
他摩挲着瓷身的冰裂纹,却不懂纹中所记。不知她因他而生,因他而盛。
*有时尽
“雨过天晴云破处。”他支颐而笑,“雨过天晴为‘霁’,云开方见月明,便唤你作霁月。”
她被搁置在他案旁,伴他昼夜习字,晨昏苦读,心底生出地老天荒的安定。他也会偶然对她注目,眉间笑意温暖,唇角不经意弯起,“待你褪去这孤傲,便将你送与她。”
她知晓,他虽是看她,眸中星光里映出的,却是他的心上人。她的用途,是以最美的姿态,供他的心上人赏玩。她日复一日放低自己,直到他将她收于锦匣,去往心上人的宅邸。
她没有期待,努力显得沉静温和,如他所愿,盼他如愿。
孟家小姐孟夕,确是佳人。坐在小亭中笑得风雅,“你还记得。”
“以天下最珍贵之物,为姑娘红妆。”他将锦匣递出,“世间罕有,汝瓷为最,汝瓷罕有,天蓝为最。我可赢了?”
孟夕取出瓷器,端详仔细,却无动容,沉默半晌道:“你输了。”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孟夕,却不问不留,一言不发。
“你二人曾赌,以天下最珍贵之物为聘,昨日他却同我说,他已认输,因为……”孟夕微红了脸,“你认为,此器为天下最珍贵之物,他却认为,天下最珍贵之物,莫过于眼前人。”
“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他悲笑,“我遍寻天下,竟比不过只言片语。”
“穆平洲,”孟夕薄怒,“他许我一生挚爱,你许我珠宝名器。你今为太子,明为帝王,后宫三千,你可许我什么?”
霁月听得分明,欲替他申辩,奈何自己不过一个器物。他遍寻天下制瓷的情意,岂不比一句空泛的话更加深重?
他眉眼已然沧海桑田,“原来,是你不信我。”
“区区心愿,望太子成全。”孟夕将瓷器捧至他面前,“此物贵重且耗你心血,我受不起。”
他无谓一挥手,瓷器应声落地,碎为数片。
孟夕转身不顾。
霁月有一瞬的不解,伤他的是孟夕,他却要伤她。
有泪落下。
霁月忽然悟了“舍不得”三字的沉重。
昔日倾城不再,瓷身光芒转暗,霁月只觉疼痛,仅有的一丝神识正挣扎着消逝。他跪坐在地,撑着一地残片,殷红血线蔓延晕染,像极了她曾浴火绽开的冰裂纹。
霁月恨自己的棱角,若她是寻常温厚的汝瓷,纵使碎了,也不会伤他分毫,偏生她与众不同,外表的锋芒敛了,内里依旧锐利。
她承着他血泪,察觉到永生冰冷的自己,有了微弱的心跳。
*春欲晚
亭中再无人,唯余一地碎瓷,无人丢,无人拾。
数年后,人去楼空,宅邸荒芜,她似乎又是被弃置荒野的石头,曾经的绝世倾国,不过春秋黄粱,浮生一梦。
他留下的血泪供她日复一日回忆参悟,于冥冥中新生为人。他本无心,却又一次篡改了她的命途。她感到冰冷,不知是自己有了温度,浑噩地倚在亭中,风霜雨雪,又是若许年。
正是清明时节,堂前燕归巢,梨花落如雨。
她恍惚听到脚步。依稀想起大殿之上,他说“非其不要”时行来的脚步,唇边不由带出一抹极浅笑意。
“你……是谁?”
沧桑语音竟熟悉得惊心,她缓缓睁眼。
眼角细纹,鬓边轻霜,眉目依稀间已不见昔日少年,神态漠然疲倦,透出许多冰冷厌世意味。
他漫步至此,却远远望见一女子倚亭而眠,乌发朱颜、天蓝衣裙上皆是落花,如梨树下幻出的精魂。暖风吹拂,女子的月牙耳坠轻轻摇动,泛出微光点点。面若素梨,目如皎月,倾覆苍生犹不及她微微含笑,侧首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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