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上(1/2)
*初覆额
微月疏星,朦胧如一首阳春白雪的小词。长街空旷,万籁俱寂,余欢在京兆府前唏嘘不已,如此良夜却要被她生生破坏,好煞风景。一番摩拳擦掌后运足内力,狠狠向府前的鸣冤大鼓敲去,叫嚷得甚是荡气回肠一波三折:“冤枉呀,民女冤枉冤枉冤枉冤枉……”
待府中官差来禀,却见京兆府尹大人已披衣起身,不慌不忙在案前小酌清茶,细品书卷,这阵仗颇让人摸不着头脑,“大人,这女子夜半击鼓,不前去查问吗?”
穆世安闲闲支颐,“这叫声,中气十足,却无哀戚,又与鼓声相契,跌宕起伏皆合韵律,且让她自己玩一会儿。”
府门缓缓打开,只见女孩眉眼清亮,唇角上扬,双手拿着鼓槌敲得不亦乐乎,然而刹那便垮下脸,高亢的嗓门颤巍巍急转直下,弱不禁风满面凄凉地转向来人。
满庭月光,公子墨发未束,长衫未整,披衣执卷淡淡而立,端的是云般淡泊、水般清雅。长目斜挑,唇角微弯,似揽风月山川入怀,见之浮生增色,万物展颜。
穆世安对月观美人,虽尚年幼,一双眸却已盈盈顾盼,如陌上杨柳色,秋月江上影。五官好看得夺目惊心,浅浅星光映衬下,是艳色,更是绝色。
两人彼此打量,心里惊涛骇浪电闪雷鸣一一过场,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穆世安将书卷在掌心一敲,“姑娘夤夜前来,有何冤屈?”
余欢整了整衣裳,“错了错了,大人不该唤我姑娘,我乃曹府之妾。”
穆世安见她年纪尚小,身量未足,未置可否一笑,“小娘子夜半孤身而来,定是有了不得的冤屈。”
余欢生生憋了几滴泪在眼中,“我要告曹府强抢民女、圈占土地、私收贿赂等八条大罪!”
穆世安脸色变了一变。
曹家势大,行止不良,朝堂上结党营私,朝堂下鱼肉乡民,种种劣迹早已上达天听,正愁没个开刀之处,可巧这小娘子便赶来雪中送炭——“可巧”,“巧”得十分可疑。
余欢了然他所想,笑道:“我要告曹家,大人要证据,你我各取所需,两全其美岂不好?”
穆世安回身吩咐左右,“即刻升堂。”
堂上人审得义愤填膺,堂下人诉得凄婉断肠。棋逢对手,进退来回甚是酣畅淋漓,谨慎却不拖沓,动情却又讲理,一番审讯后,左右众人无不怒目横眉,恨不能立时杀去曹家,将这达官显贵之家拆得片瓦不剩。
余欢仍跪在堂中哀哀地哭,我见犹怜,“大人,您可要为小女子做主啊,小女子正值妙龄,哪知横遭此祸,被那曹家老爷生生抢入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求天不灵求地不应……”
左右众人于是又痛心吁叹,恨不能立时投怀送抱,将这倾城佳人的芳心好生抚慰。
唯有穆世安甚是把持得住,仔细看过她呈上的曹家账簿借券等物,一拍惊堂木,神情很是正人君子,“传我令,明日破晓,搜查曹府。”
后院夜色寂寥,余欢正朝厢房走,却被穆世安拦下,“小娘子且住,我要审你。”
余欢回眸而笑,眉目仿佛盛满馥郁的花香,“大人想如何审?”
穆世安刹那间抽出随侍阿牵的佩剑,反手掷向余欢,身形一动,已提剑纵身而来,余欢一笑,足尖轻点,旋身接剑。二人剑气所过处,花叶皆簌簌离枝,飞舞起落,满庭芳菲仿佛被月色搅动,悠悠回旋,似一抹说不出的心曲。
花月纵横间,二人眼中皆有隐约笑意,如阳春恰逢白雪,高山偶遇流水,舞的是剑,动的却是心。
女孩裙裾飞扬,眉眼亦飞扬,剑舞如云水清风,锋刃破处花叶不沾衣。双剑相击,龙吟凤哕,穆世安只觉心肺皆震,恍惚间,余欢已盈盈跃开,他拱手一礼,笑道:“曹府守卫森严,小娘子孤身闯出,果然不是等闲之人。”
余欢将食指在唇边一竖,“低调。”
“只是,小娘子剑术,远在我之上,适才却多番相让,又是何意?”
余欢望着他,仿佛在望一幅画,“大人清雅从容,必不愿狼狈收场,小娘子我不是那煞风景的人。”
穆世安朝前一步,“小娘子既让,便算我赢了。”
“大人竟是如此斤斤计较之人,”余欢不在意一笑,“赢了又如何?”
“胜者为大,小娘子要应我一件事。”
“不应又如何?”
穆世安摆足了官员架子,“不应?不应便将小娘子五花大绑,至死方休。”
余欢哈哈大笑,“这渺渺浮生,横有千古,纵有八荒,皆任我自由来去,从无拘束。”说罢身形一变,化为无数流光,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随侍阿牵吓得不轻,“王、王爷,这,妖怪啊!”
“妖怪?”穆世安好整以暇笼着手,抬头仰望长空,“不,是同类。”
阿牵莫名地挠头,忽然竟也觉得,自家王爷与这妖女确有相似之处,那视天下为股掌之物的气度,真真如出一辙。
*无绝衰
穆世安批阅卷宗,查缺补漏,已是曹家之案的第五日,因证据确凿,定罪并非难事,只是满府上下牵扯众多,曹家势力盘根错节,是以一桩显而易见的公案,进展却颇踟蹰。
晨光晓风入户,一室明亮。案头流光悠悠而聚,忽凝作人形,余欢坐在书案上,微微荡着双脚,笑意娇俏,“大人真是处变不惊。”
“面上处变不惊,心上花开遍野,”穆世安笑得胸有成竹,“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自卿别后,甚是想念。”
余欢眉目间尽是相似笑意,“我受人所托,不得不在倾覆曹家的火中添一把柴,那什么民间夫君,是我胡乱编的。我对大人说谎,思来想去,还是让大人审一审的好。”
穆世安“唔”了一声,“姑娘不请自来,可是又输我一局了。”
“输便输罢,”余欢一派坦荡,“我喜欢你赢。”
“姑娘既认输,可愿应我之事了?”
“哦,你说前几天那事啊,”余欢假意思忖,“‘胜者为大’之说太过狭隘,不符合大人气质,不如加个一,‘胜者为夫’,大人觉着如何?”
穆世安猛一抚掌,故作惊喜,“姑娘真是天下第一善解人意的女子,穆世安定不负姑娘。”
余欢听到他的姓氏愣了愣,“你姓穆?这是皇族姓氏,怎么当起了京兆府尹?”
“姑娘可莫小看这京兆府尹,此官真为天下第一难做。天子脚下,京师所在,皆属京兆府尹辖制,不同于地方州府,京兆府断案不论生死,均当堂执行,无须三司会审。看似权力滔天,实则如坐针毡,”穆世安收拾着案上卷轴,看不出半分“如坐针毡”的模样,“皇亲国戚,王侯将相,若一味刚硬,必会得罪权贵,暗遭弹劾陷害,终至一命呜呼,可若一味服软,任由豪强横行,则京城无序,无序则不安,一旦上达天听,必要被罢官夺职的。”
“我知道了,这是个烫手山芋,能接住的,绝非简单人物。”
穆世安颔首,“如何尹京者,迁次不逡巡。请君屈指数,十年十五人。”
余欢眼睛转了一番,凑近小声问:“我听说,皇帝唯有一后,至今无子嗣,他把京兆尹交给你,难道是……”
穆世安朗朗立于堂中,目光却早已越过此间院落,越过王土城池,有如骄阳万丈光,“我穆世安,终将是这天下的王。”
“天下没有永恒的王,山水常在,风月无边,闲者便是主人。”余欢见得比他更为长远,“百年,千年,万年,我们这些不死之身,才是天下真正的王。”
“是么。”穆世安一笑,“不如姑娘与我再比一局?”
“只是如何论输赢呢?”
“来日方长。”穆世安负手而望,窗前旭日初升,光焰红透。
余欢含笑看他,正是这般的少年儿郎,才叫她念念不忘。“我本以为你不过人间一小官,才想要同你在一处,可你明知自身贵重,却还要应我,莫非……”
“不错,”穆世安走近她,“我要立姑娘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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