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抹微云,天粘衰草(1/2)
嘴里淡淡渗开的血腥味使得苏崇光神智归位,顿觉失神无措时的失礼,唇齿间难以掩饰的尴尬蔓延开。踟躇着该如何开口,靠着卧榻的老妇人正起了身子,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她实在欢喜的很。
在稻草堆里不拘小节,治病救人的举手投足温柔干练,说话的语气成熟老练淡化了他眉宇间的少年气息。表面看着冷冷清清不言不语的模样,但赶路的这些日子,他总主动帮忙,喂马、捡柴,还会帮忙搭帐篷,却十足是个热心肠的孩子。
老妇人热切的眼神像一团烈火,烧着苏崇光的脸。她像看穿心事般的样子,露出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笑容,对正不知道该如何张嘴的苏崇光道:“不知你可有心上人?”
苏崇光听到“心上人”三个字,脸瞬间涨得通红,心跳也陡然加快,“砰砰砰”似乎要跳出嗓子眼儿。
苏崇光不习惯撒谎,可是从林晚雨让他对外不要说自己的名字之时开始,谎言,就像洪水冲开了大坝,堵都堵不住。
一面不想撒谎,一面可是若说没有,看老妇人热切的眼神,怕是大有乱点鸳鸯谱之意。一向脸皮厚的苏崇光只得木木地重复着“不,不,没有的。”慌乱地逃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靠在门后,“心上人”三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几遍,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嘴角勾起浅笑,转瞬即逝。拍拍胸口,像是安抚它一般,他的心才终于沉了一点点下去。
等它终于重新归于平静,苏崇光坐回窗前,随意捡了根发带,缠起散着的头发,从包袱里掏出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雨一直下,雨声传入耳朵,离窗户比较近,山呼海啸般,苏崇光有些耳鸣。恍恍惚惚,苏崇光指尖捏着的盒子,银制而成的方盒上鎏着金边,细而密。看起来,每起来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缺口,在油灯前打量了许久,苏崇光仍不得其法,却看得眼睛发酸。
不太大的盒子,他一手握住未果,只好将两手一齐覆了上去,却不知道怎么的,那盒子像两块异性相吸的磁铁失去了磁力一般,分成两半。
盒子的一端里面嵌着一只小小的瓶子,他取出瓶子,置于掌心,油灯下,那瓶子透着殷红,看着像是血。
这人是疯了吗?到底是为什么总是做这种让人心里难以释怀的事情,偏生是做了,还向你露出一副无所谓的笑脸,叫你骂不出口,打不下手。
苏崇光抽出盒子的另一端附着的一张纸条,展开。是林晚雨的字迹:“苏师兄,危难之际,它可助你一臂自力。知道瞒不过你,是我的血,一小瓶,无碍性命,师兄无需挂念,万安。”
“林昀,你当真是未雨绸缪。”苏崇光咬牙切齿道。
将其收好,苏崇光盘起腿坐下,再次翻开了《神农本草经》,这恐怕是最早记载神农一族的书录了。苏崇光将他与后世编纂的医书混为一谈,扔给了他,像是冥冥中的安排。
苏崇光小些时候,约摸听过“神农尝百草”的故事,李老先生抱他在腿上,拿着本古书,对着他念叨:“神农氏,磨蜃鞭茇,察色,尝草木而正名之。审其平毒,旌其燥害,察其畏恶,辨其臣使,厘而三之,以养其性命而治病。一日间而七十毒,极含气也。”
更有传说,神农无意中吃到一种树叶,吃进去像被清洗了一般,神清气爽,神农以“茶”命名之。后每食草,便以茶解毒。可最终吃了断肠草,来不及吃茶就死了。
现在想来,故事里面增添了几分神秘和传奇,却弥漫着悲剧色彩,亦真亦假,根本无从考究,可流传至今,它俨然成了另一种只存在那个时代的人物才会做出的选择,世代造就英雄。
这本书中所画的神农氏,牛首人身。相传,神农一族,三岁知稼穑,身长可至八尺七寸而身形瘦削,宽唇龙面,除四肢和脑袋外,皆为透明。故神农氏尝尽百草,若毒之,其肝脏必显其色,故而可得因材施药之法。
蚩尤族不仅长得高大剽悍,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好战,擅角牴,与此同时,还善于制作精良的兵器,作以辅战。
逐鹿一战,改天换面。
在最初的征战中,蚩尤族联合巨人夸父部族、三苗一部,对抗神农族,并且占领神农族长期久居之地,“九州”。
失去“九州”的神农族不得不向黄帝族求援,黄帝族出于利益考虑,头同意出兵相助。就这样,“神黄”二族合力对抗蚩尤。短兵相接时,恰逢雨季,暴雨倾盆,浓雾蔽眼,被天气所困,神农一族连连战败,元气大伤。胶着过后,雨季过去,连续晴好的天气晾干了大地,于是平地起狂风,沙尘弥漫,整个天空都被了沙尘黄土遮盖,神农族在黄帝族和玄女族的支援下,号角吹起,鼙鼓擂擂,蚩尤族被迷阵所困,神农族越战越勇,终于一举击败敌人,擒杀其首领蚩尤。
蚩尤族首领已死,剩下的蚩尤族人,弃兵投降,归顺神农族。
两兵交战,双方伤亡惨重。神农一族率领剩余族人以及蚩尤族余部,隐居山林。
神农族擅长通百草,蚩尤族擅长铸造兵器,两族杂居,共同对抗极端气候下。愈加退化的山林,绿水青山不再,草甸变成荒漠,更大的丘陵被吞没,光秃的荒山拔地而起,食物变得越来越稀缺。
天生怜悯之心的神农族,利用蚩尤族锻造出的丹炉,将植草根茎炼制成丹药,以维持生计。
饥荒饿死了很多人,两族人决定迁徙,长年累月的靠丹药维持的体力并没有支撑他们走多远,不到一年,两族人变得越来少。
终于跋山涉水,才在茫茫沙漠中,找到了绿洲,皆让人不敢信以为真,当成海市蜃楼。唯有神农族率先在尝尽百草之后,才让他们放心暂居此地。可是当地没有“茶”,干燥的气候,生长不出可以解毒的“茶叶”,神农族岌岌可危。蚩尤族与神农族从无数族人的死亡中意识到,唯有摒弃最开始的族部观念,两族通婚,才能避免灭顶之灾。最先站出来的,是一名神农族男子与蚩尤族女子,他们顺应自然,心怀善念,将自己置身与族人大义。
这便有了林晚雨的族先,他们生来就具备了神农族通医理和蚩尤族会锻造器具的能力。
过人的智慧、与生俱来的悲悯之心、刻进股子里的倔强,成为了他们这一族的天性。但蚩尤族生性好战,情绪不稳,因此经他们的手锻造出来的兵器,常常带着一股邪性。而神农族尝尽百草,早已溶进血水,正巧能压制这股邪性。
焚香,先于神农族与蚩尤族通婚之前被蚩尤族的长老打造出来。那长老在耄耋之年,认为屈从神农族,就像俘虏一样,会被神农族奴役驱使,心有不甘,对神农族人心生怨念,造出焚香,一只看似炼丹的普通炉子,实际上却能摄魂夺魄,让人失去心神。长老妄图以此侵蚀掉神农族,恢复蚩尤族的河山。
怎奈何神农之世,卧则民居,起则于于,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长久的相处,让蚩尤族余部唯神农族马首是瞻。
神农之治,神不驰于胸中,智不出于四域,怀其仁诚之心,甘雨时降,五谷蕃植,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月省时考,岁终献功,以时尝谷,祀于时尝。
至此,蚩尤族余部,已被神农族人同化,不堪战乱之苦,无心与长老一齐反抗神农族,甘愿与其共同生活在这绿洲之中。
而焚香已出,邪气横生,需要以人之精气护养,无以压制。林晚雨的第一代祖先,农氏多番尝试,最终发现,以焚香为炉,以火锻之,并喂食草药,它便能安生地立于火炉之上。
同时,随着焚香接触的草药越来越多,神农氏似乎不需要再去尝百草试毒,便能与花草心意相通。
没几年,绿洲开始萎缩,变得越来越小,这里的植被已然满足不了焚香。没有药草压制,焚香便会成为心头大患,到那时,不等自然的消磨,他们就会被焚香耗尽精气而死。
农氏于是带着族人,开始了第二次的迁徙,经过荒漠、戈壁滩往南走。一路上,只有漫天沙尘,焚香饥饿难耐,开始吸食人的灵神精气,被吸走精气的人,刚开始是失去意识,醒来浑身如同无骨之人,无法站立,农氏不得不以血喂养那几个人。
他的血让那几个人“起死回生”,同时也吸引了焚香,焚香像一条蛇缠上他渗血的手腕。血止住之时,焚香也不再空中乱飘,安静的落在他手里。
于是他发现原来他的血对焚香具有镇压的功能,于是每每有异动,便割腕以血养之。他们穿过沼泽、草甸,又走了很远很远,最终听到了潺潺的水声,他们知道,那里便是希望的土壤。
可是农氏,却在溪流出现在眼前那一刻,因为失血而亡。
农氏的血骨落入土地,骨化成参天大树,血变成河流瀑布,世代守护着神农族与蚩尤族。怜悯之心,变成天上闪烁明亮的夜空之星,以大爱之名,留下眷顾后人的悯星山。
至此,悯星山,千百年间的沧海桑田中,岿然不动,傲然屹立于此。
后人的智慧让他们越来越懂得如何控制焚香,只是在部族寿命的尽头都会将最终的灵神献给焚香,起压制的作用,焚香也越来越稳定了。
虽拿焚香炼制丹药,可不死不灭,但神农族一直遵循自然之法则,安于天命。
焚香,若疯若成魔,唯有神农族人之血方能镇之。因此,为保住全族血脉,他们一直对焚香炼丹之力避而不谈。
这就是焚香真正的来历,也是林晚雨母系一族的来历。
苏崇光看得有些心神不宁,头疼不已,他给自己颞颥处施了两针,合上书,听雨下了一整夜。
茶,农吹衣与林济卿的一见倾心,亦变得有迹可循。
第二日。
天放了晴,一大早商人便匆匆出了门去给老妇人买来了药,按照苏崇光的叮嘱交代给了客栈的厨房,煎好了送了来。
苏崇光早早地候着,等小二端来了药,亲手喂给老妇人喝下。实在太苦了,老妇人就着苏崇光拿来的蜜糖才勉强喝下,很快,从心里暖到了脚底板,膝盖处也没有那么生冷刺痛的灼痛感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