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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心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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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一瞬间被疾风骤雨般呼啸而来的落石,以及遮天蔽日的暴雪填充殆尽,由暴风雪与山体滑坡构筑的图景在视神经中一路攻城略地,很快气势如虹地割据了大脑皮层成像中枢,法蒂玛眼中的世界顿时只剩下单调的灰白黑三色。

暴风雪、山体滑坡……当这些每一样都堪称绝望的天灾像猛禽—样嘴爪俱下地抓住她时,绝望本身也构不成绝望了。石子打在她身上,体内的每一处脏器都在经历着比直接将大动脉一分为二地切下去还要疼痛百倍的刀绞,可她却觉得无比平静、释然。

或许,我这具处处藏污纳垢的躯壳将很快被落石掩埋,随后无声无息地腐败,平静地同这座荒山的雪妮融为一体,但这样的死法似乎并不坏。

因为,能和你死在一起,萨卡诺斯……

让我们以天为裹尸布,以地为合葬的棺椁,以身下松软的积雪为寿衣吧……

喧嚣的尘埃一粒粒化做虚无,意识溃散前的最后一秒,法蒂玛看见萨卡诺斯只身横在她身前,挥剑将一块岩石劈砍得七零八落。

这一刻,模糊不清的视野总算开始恢复颜色与生机,她看到的不再是暴风雪的世界,二十一个有着玫瑰色天空和金色云朵的可爱地方。

她看到那个人站在不远处,盛极的容颜于静寂的微光下浮沉,如同一只奉上祭坛的鸟儿脱落在地却依然鲜艳夺目的美丽羽毛,琉璃紫色的瞳孔反射出绯红暧昧的暖光,比地中海盛产的夜明珠还要熠熠动人。

白鹿簇拥在他身边,呦呦地唱诵着古老情歌,嫩草在他脚边铺展,花朵亲吻他的脚踝,玫瑰色的淙淙清溪仿佛与天空连接起来了,云朵在天上缱绻,亦在水里舒卷。

似乎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以他为原点,呈圆形一路蔓延开去,带走整个世界的污秽。

阳光探过头顶浓密的绿树荫漏下比层迭尽绽的格拉斯五月玫瑰还要芬芳的碎光,又被树影细细削成千丝万缕、藕断丝连的似水流苏,层层滤下后,投射到他身上的光影一块明一块暗,衔接在一起,拼凑出了彻骨的惊艳与温柔。

他逆着光、顺着风,头发被轻风吹散,神情如水般温煦,那些向前探远的发梢仿佛正朝着法蒂玛张开温柔慈爱的臂膀,无声迎接远行的爱人之魂兮归来。

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比此时此刻的他更迷人。

随后,他向她缓缓走来,伸出了手……

法蒂玛笑着朝他走去,把手递到他掌心里……

这便是死后的世界么?

死亡,原来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情,无异于在无数个迷醉的深夜独自享用高脚杯中的蟾|蜍剧毒,那殷红胜血的液体中泛起的层层小水泡就像出轨贵妇人的无数个亲吻落在唇边,让人饮鸩止渴般沉沦。

法蒂玛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皮。

……

法蒂玛再次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山洞中。

洞中生了火,把她的身影衬托得像是皮影戏般摇摆不定,黢黑的影子与浅金色焰火交融后愈显诡秘,远远望去如同一缕幽森的亡魂,生生不息。

尽管生了火,洞穴中还是潮湿又阴冷,法蒂玛向洞口望去,只见外面一片漆黑,大地已经沉睡,世界被浓厚的阴影笼罩,刀也割不开、针也刺不透似的。

黑暗蔓延至洞中,把这座并不深的山洞衬托得如同谝跎的海底。而那堆疏落的篝火则像海底的磷光,或者深夜出海的贫穷渔夫手中那盏孤零零的燃灯。

暴风雪已经停了,洞外月上枝头,游弋在树丛中银元似的亮片儿不知何时沾染了洞穴内的整个小空间,金色焰火与银色月光交融,细细密密的光斑浮动跳跃着,好似溅落池水的粼粼波光。

不过现在可不是什么吟风弄月的时刻。

必须赶紧弄清楚状况。

一阵低沉且细微的、宛若荷叶上凝结的露珠摇落湖面的呼吸声拉回了法蒂玛的视线。身处这样一个幽暗死寂的环境,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她回头,注意到萨卡诺斯倚在山洞一角小憩。洞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乔治不见了,大概是在那场天灾中三人走散了,为了避风雪,萨卡诺斯把她拉到了洞中。

他的头发无比凌乱,有几缕发丝饱蘸了鲜血而黏在额头、脸颊、嘴边,将他整张苍白如纸的脸衬得宛若刚从血泊里浴血而出的索命冤鬼般阴鸷。

可法蒂玛却觉得,现在这般羸弱的他,却远比他先前无论哪个时刻都要纤细美丽——美得赏心悦目。

除此之外,他身上的衣衫也湿透了,严丝合缝地黏附在身体上,光是看着就叫人觉得几乎要窒息。虽然衣服布料颜色很深,但她还是发现,整件衣服上尚且凝着还未完全干涸的血渍,被潮气晕染成一片化不开的晦曚,像是顽童留下的拙劣笔触。

她试着挪动了一下身子——还好,手臂和双腿处只有一些轻微擦伤,对身体机能构不成威胁。发现自己并无大碍的法蒂玛并没有闲心舒一口气,而是小心翼翼地挪到萨卡诺斯身旁,想查看一下他的伤势——公主的裙摆绊手绊脚,却不妨碍她这一系列动作。行动间,自层叠奢华的刺绣花边之下逸出清脆的细簌撞击声,可以想见那些半隐在衣裙间的小粒纯色宝石缀成的首饰是何等妙曼纤丽。

她轻柔地卷起了萨卡诺斯的衣服,而与此同时,青年的上半身便猝然闯入了她眼底。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这个人浑身上下,除了面庞之外几乎没有一块完好无损的骨肉。

这个秘密就连上一世的她都不知道。

前世他们实际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长,婚后没多久,她就和拜占庭的年轻勋爵搞到了一起,她甚至对出轨对象的身体更加熟悉。

讽刺极了。

尽管她一直很爱萨卡诺斯,而他亦是如此。

所以重生后,她一直想要倾尽所能去爱他、补偿他,只可惜,她似乎还是活成了前世的样子——冷血无情,像是被太阳与月光轮番眷顾的翠柳,然而无知的日月却并不知道,这棵可爱柳树的根系是何等腐溃糜烂。

似乎本质上的东西根本没有任何变化。

掀起的衣料下,青年长年缺乏光照的清瘦身体上,深深浅浅、长短不一的疤痕狰狞得仿佛被一群丧失理智的困兽合伙抓挠撕咬过,几乎看不出皮肤原本的色泽。

就好像整个身子都是由最低级的陶瓷师傅后天拼凑而出的粗制滥造之物。

明明长了那样一张登峰造极的脸,身体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他的胸口有两处惨烈到不忍卒睹的捅伤痕迹,其中一处的刀眼还热乎着,向外翻出的皮肉并没有完全结痂,呈新鲜的红色,那是伤口仍然在渗血的证明。倏忽之间隐约可见一颗小小的透明血珠沿着他滑腻温婉的胸膛滑落,没入深处,无迹可寻。

甚至连他精致漂亮得宛若玉雕的锁骨上都盘踞着一道若隐若现的浅色旧伤。

活了两世的法蒂玛从不知晓原来一个人身上竟然可以有这么多伤,她从未感受过这样歇斯底里的心痛,喉头一阵发苦,想哭。

就好像那些伤全部都是针对她而来,磅礴的剧痛犹如雷霆万钧,轰然砸在她心上,令她无法承受。

她拼命摁住胸口,仰头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似乎这才攒足了力气,才有勇气把他的身体稍稍侧过来,去看他的背部。

整片脊背上,有三分之二的面积覆盖着团状的乌红色焦痂,突兀得活像一块块被遗弃路边再被七八只野狗合伙生拉硬拽的生肉,而不是自他的皮肤里再度长出来的肉——法蒂玛知道这是炮烙铜柱高温灼烧后留下的伤痕。

炮烙是商朝的酷刑,放到别国同样适用。她知道有些恶趣味的贵族会在自己家中的斗兽场打造一根这样的雕花铜柱,然后用这招来对付自己的奴隶,屡试不爽,还能满足自森林古猿的时代起就一代代深深积淀在人类骨髓中的,最原始最低级的兽|欲。

那对精巧的蝴蝶骨轮廓分明,线条流畅,似有一双翅膀从那儿呼之欲出,每一寸都巧夺天工,仿佛用刻刀精雕细琢而成的艺术品,多么完美!可是左侧蝴蝶骨下那一大片妖紫色的淤伤又是多么触目惊心!

那种紫色很明显是旧伤还没来得及痊愈就反复裂开产生的脓血淤积。她估摸着刚才萨卡诺斯只身替她挡住致命的落石时又遭受了猛烈撞击,如果不是他底子好,这块骨头早不知道碎了几次了。

法蒂玛双手握成拳状堵住口,却仍无法掩住那一声乍然爆发的啜泣。

此时此刻,她终于再也止不住那一小滴在眼眶中辗转许久的泪珠了。

萨卡诺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到底受了多少苦多少难?

这些年,你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法蒂玛的每一滴血液都在如此诉说,仿佛声声含泪的声讨。

……

尽管法蒂玛的动作和声音都极轻,但还是非常不巧地弄醒了他——杀手向来有着堪比野兽的警觉性。

“你醒了?”无法再欣赏他略显不安的睡眼和他又长又翘的,仿佛罕见的黑色蝴蝶停栖在那里的柔软睫羽,法蒂玛未免有些遗憾,歪了歪头,“感觉怎么样?”

萨卡诺斯目光游离片刻,视线的最终着落点,是面前少女温和得好似囊括了整片晴朗远空、沉落了无尽灿烂繁星的含笑水眸。

混杂着戒备与疑虑的神情随即爬上他的脸,他第一时间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四周太冷了,就连浑身血液都寒冷到了临界点,于是物极必反,他很快就开始觉得浑身发烫,像是行走在火海之中——实在是太痛了,肋骨似乎被岩石生生砸断了好几根,骨头的碎屑甚至扎进了内脏。他保持着半坐半卧的姿势,全身冷汗直冒,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浑身被连麻醉也无法压抑的痛楚蹂|躏着,他却倔强地咬着唇不愿发出呻|吟。

张狂如兽的据同感裹挟着千滔万浪般的杀意,排山倒海向他袭来,喋血的灵魂如滚油炼沸水煎,哪怕是骨成灰、魂出窍、魄崩裂、肝撕裂、肠寸断之苦,也不及此时此刻身体的痛楚之分毫。

他紧紧绷着脸,眉毛与下颌拗成坚硬的曲线,被咬得死紧的双唇泛出血液循环不畅的惨白,就算是仿佛踩着他的神经末梢尖叫狂欢的撞击之痛,也没能让他的面部表情泛起丝毫波澜。

然而任凭他多努力,还是有一个支离破碎的音节强行挤出齿关走漏了出来:“唔……”

短促而轻细的呻|吟被法蒂玛精准捕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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