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8:流放(1/2)
穆拉德二世闻讯赶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海伦娜挣扎在水中,不断哭喊着“救命”的场景。
池子旁边,阿尔忒弥斯伏在地上痛哭着,泪水几乎将她脚下的一整片地面都染成了晦沉的深色,而塞西莉娅则面色苍白地站在她旁边,浑身抖得活像一个被帕金森折磨多年的垂死病患——只有在极度恐慌、、惊骇或者不知所措的状态下,才会抖成那个样子。
所幸没出人命,海伦娜很快就被平安救上岸了,“怎么回事?”被女人家这些芝麻绿豆点大的事严重败坏了雅兴的穆拉德自然摆不出什么好脸色来,威凌地扫了一眼两位妻子,口吻颇有怒意。
对穆拉德二世来说,国务排第一,自己排第二,女人则根本不知道排第几。不会有人知道,在他心里,「女人」怕是最渺若尘埃的一个词汇,后宫——女人扎堆之所的上空永远不会有阳光抵达,无论何时,空中都堆积着一重又一重污脏厚重的铅灰色云朵,仿佛块块沉厚的生铁一点点往地面上挤压,下一刻就会把后宫奢靡华美的院墙压成废墟。
——不错,他一直觉得后宫是沉闷无趣之地,女人如画的眉目在他看来和那些灰黪黪的阴云别无二致,她们坠玉般的铮铮声线滋滋渣渣地穿梭于同样灰黪黪的宫廷上空,仿佛魔鬼撒旦的索命咒。
睁眼看看吧,在这样一个女人多的地方,就连晴好的阳光都不复存在!看到哭泣的阿尔忒弥斯和呆滞的塞西莉娅后,这样的想法又在他心中加强了几分,他使劲拧了一下眉头,险些就要暴喝一声“妳们女人除了滋生事端之外还会什么”了。
现在他只想赶紧处理完这件事情赶紧走人,他真的一刻也不想在这个是非之地待下去了。
“怎么回事?”见两位妻子不答,穆拉德重复了一遍,然而阿尔忒弥斯只是一直哭,口中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请陛下一定要为我做主啊”,嘴唇都吓得直打哆嗦的塞西莉娅更是指望不上,于是穆拉德把目光转向女儿,“海伦娜,妳来说,发生了什么?”
刚刚上岸的小公主浑身上下都湿了个透,嘴角委屈巴巴地向下耷拉着,双眼因匍匐了一层闪闪发光的泪水显得愈发澄莹,望着别人的时候,仿佛在与世界上至清至纯的泉水一起拥抱那个人的身影。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好像这样就可以让眼眶变成一道天然的堤坝挡住泪水,不会让眼泪溃堤而出,也许是女儿努力憋泪的可爱模样唤醒了不知何时早已被穆拉德二世亲手遗弃荒野、随尘埃风化远去的父爱,他这个当父亲的开始觉得于心不忍,遂放柔了面色,蹲下身,扶着小公主的肩,“别怕,妳尽管说,父亲会替妳做主。”
小姑娘扑进父亲怀中,“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是皇后!皇后她……她推我!呜呜呜……”
呵,小小年纪就这么能装,连流眼泪这种事都能控制自如,难不成妳母亲在妳眼睛上安装了水龙头,想开就开想关就关么?法蒂玛嗤鄙地冷笑。
塞西莉娅听到海伦娜的指控,顿时像被霜打了一样,唇角抽搐起来,颤声为自己辩护,“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推海伦娜!陛下,您要相信我啊!”
穆拉德有节奏地拍着小女儿的后背,没有理她,目光中探寻与猜疑的味道却愈来愈重。
阿尔忒弥斯眼角垂泪,含着哭腔质问:“皇后陛下,不管您对我有什么意见,也不能迁怒于一个无辜的孩子啊!她才三岁,您怎么可以对她做出这么狠毒的事情啊?!”
别装了好不好?妳这么会演戏,为什么不干脆加入鼓舞剧团当个丑角?法蒂玛轻嗤一声,嘴唇微抿起极淡的一点弧度,分不清是笑,或者只是鄙夷。
塞西莉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苦苦哀求,“陛下啊,我真的没没有推海伦娜,请您一定要相信我,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您应该知道我绝对不会……”
与月亮女神同名的塞尔维亚公主哭起来时宛如盛放于清宵的香雪百合,然而那泪水既是百合花瓣上闪烁的凝露,却同时也是一味最好的助燃剂,穆拉德二世的怒火终于被彻底挑起来了。
——哭哭哭,哭什么哭!
“够了!”他倏地站起来,寸寸变冷的目光直逼皇后——他已经相信皇后就是让她哭成这个样子的元凶了,“一个三岁孩子懂得撒谎吗?皇后,我本来以为贤良温婉的妳是精灵赐我的礼物,现在看来,精灵并没有恩赐我任何东西,我对妳很失望,好好反省一下吧。”
仿佛一把高悬于头顶的铡刀轰然落下,当头将人活活从中间劈成两段,塞西莉娅顿觉头脑与胸腔都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力量掏空了,整个身体都在极度空虚与绝望的黑洞里化成了流散的飞沫,似乎连她本人都不存在了!
所谓「反省」,侧面意思就是宣判禁足,傻子都能听得出来。
阿尔忒弥斯停止了哭泣,把还在啪啪嗒嗒掉眼泪的女儿揽过来,替她整理起紧紧贴合在皮肤上的湿衣服来。
这个过程中,母女俩悄悄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在为阴谋得逞而庆贺,被法蒂玛看到了。
这下子,她确认塞西莉娅根本没有推海伦娜,一切都是这对戏精母女自导自演的结果,不会有假。
“还有你们——法蒂玛、穆罕默德。”没想到这时矛尖再次转移,穆拉德似乎并没有把法蒂玛姐弟当成儿女,而是以恨之入骨的佞臣代之,目光比三尺剑还要犀利,仿佛下一秒就会具象化,以空气为背景划出一道闪着寒光的圆弧,然后直直抹上他们的脖子,“你们两个人没有及时阻止你们的母亲,行为构成同谋罪,你们的母亲将禁足三个月,这段时间里,你们就去巴尔特兰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吧。”
原本,收到禁足令的塞西莉娅已经失去了说话的力气,身体如同一枝折断了的茎干,软软地瘫倒在地上,但听到穆拉德二世对姐弟俩的宣判时,竟浑身触电般猛地一颤,“陛下!您不能这样!他们是您的亲生骨肉,您不能让他们去巴尔特兰那样的地方啊!我求求您,这件事情与他们无关,求求您放过他们……”下一刻,她拼命扯住了丈夫的衣角,半跪半起,哭着恳求,“想想他们刚出生时的样子吧!他们一直深爱着您,我相信您也一定是爱他们的,不是吗?”
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泣诉,仿佛是从灵魂根源极尽艰难地一丝丝一脉脉剥离出来的一样,每一处起承转合的音调都浸透了淋漓的鲜血,但显然,无论她说什么,穆拉德二世都不会再回心转意了,“够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他将衣角从妻子手中抽出来,动作不轻不重——就像对她的态度。
——没错,现在的皇后,在他眼中也变成一个不轻不重的女人了,充其量不过是养在后宫中众多口粮消费者之一罢了。
塞西莉娅原本如同海蓝宝石般熠爚的双眸现在竟如同天然开采未经打磨的原石,灰扑扑的,迷茫而无神,高光随着希望一同隐去,日晕也不能在她的眼底汇聚起丝毫光彩。法蒂玛本不想为自己开脱,但母亲丧魂失魄的模样让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
母亲是名门望族走出来的乖乖女,习惯了一帆风顺的生活,习惯了在少女时代依赖父兄,嫁为人妇后依赖丈夫子女,太可悲了,这种生活和双翼被折断,一辈子只能蜗居巢穴无法欣赏浩渺天地的病鹰有什么区别?
法蒂玛无法想象,如果自己活成母亲那个样子——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会是什么结局,她想自己一定会疯掉吧?
但母亲真的是个好女人,她把自己的心都给了丈夫、给了一双儿女,就算父亲不爱她,可也不能这么伤害她啊!
怎么可以去伤害这样一个善良的女人?怎么可以!
法蒂玛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父皇,您应该很清楚,母亲向来柔弱纤细,您认为平常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人会有足够的勇气做出这样的事吗?”海伦娜一定是受了她母亲指使,自己跳下了池子,目的就是帮阿尔忒弥斯争宠——当然这样的话她暂时还不能说,在没掌握足够证据之前,这样说必定会被认为是在造谣污蔑,穆拉德本就对塞西莉娅没有任何感情,捎带着连她生的两个孩子也不喜欢,此话一出,产生的效果不亚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要再为妳母亲辩护了,错就是错。”穆拉德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穆罕默德还想争辩,法蒂玛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噤声。
“去巴尔特兰反省一下吧,至于妳和西奥多的婚事,三个月后再定夺。”这是穆拉德离开前丢下的最后一句话。
赏鱼大会不欢而散,待妃嫔们纷纷离开后,法蒂玛长叹一声,似笑非笑,“不用看到西奥多那个行走的生殖器官,想想被流放三个月倒也不亏。”
与法蒂玛一样,穆罕默德也不认同塞西莉娅,他一直觉得软弱无能的母亲根本承担不起皇后沉甸甸的桂冠,但这并不代表别人就可以随随便便颠倒黑白,恶意中伤她,“可母亲怎么办?”他有些担忧地问。
法蒂玛宽慰地摸了摸弟弟的头,“禁足期间她可以不受任何打扰,好好静一静,也不是什么坏事。”
穆罕默德予以赞同,“好吧,或许的确不是坏事,不过在这件事情上,父亲处理得太草率了。”
“父亲有很多妻子和儿女,在处理后宫问题上草率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件事本身错也不在父亲身上,应该问责的,是那些躲在男人脚底的荫蔽之处,扼杀公理、人性、本真,并让真相变得噤口无声的女人们,所以……”
当囚困愤怒猛兽的镣铐在此时轰然崩落,当血液循环系统失去应用的功能,全身的热血都一股脑儿冲向心脏,当灼灼的怒火化作岩浆汹涌沸腾着,灼烧并撕碎她的每一寸骨肉和灵魂——当这样的时刻——宛如末日降临的时刻来临时,怒极的她反倒冷静得不可思议,目光出离淡然,熹微的阳光漏过云层,顺着她的头顶泼墨一般倾洒而下,落进她比绝海还要清明的瞳中,晕开一片晃晃荡荡的水泽。
话音猛然一顿,她咬了咬牙,目光生冷如玄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穿林打叶的冰雹,一路击倒重重障碍,最后,尾句与冰雹一起砰地砸在地上,溅落的回声铮铮发亮。
“我绝对不会原谅阿尔忒弥斯,总有一天,我要让她为今天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
巴尔特兰地处拜占庭与奥斯曼两大帝国领土接壤处,特殊的地理位置导致其数百年来几度沦为大国爆发军事冲突时的战场。
巴尔特兰国土多为戈壁与荒漠,从奥斯曼王城前往那儿需要经过一大段山路。山上的春季去得比大陆任何国家都要晚,时值盛夏,美丽的春花依旧没有停止争妍吐艳,雀舌草、石龙苪、刻叶紫堇、风信子这类野花随处可见,紫藤蜿蜒盘踞,如一串串爆竹热烈绽放。阳光探过重重叠叠的树影筛落而下,被枝叶剪裁得七零八落,像是在暖流中自然融化而成的金色泡沫,软酥酥的。
繁盛的树冠隔绝了热浪,枝叶缠绊交错,像是翠意涌动的海底,穿行于林间的风极尽温凉,犹如大海里卷起的细浪,穆罕默德皇子的身体有大半都沉溺在林海的阴影中,可他燥热不安的心却明显没能得到树木的荫蔽,路旁合欢树孔雀羽毛般摇曳生辉的枝条也没能给他带去丝毫笑容。
心狂跳着,仿佛随时会冲破胸腔。
“亚历山大大帝在我这个年纪就已经征服了大片土地,可我却……”穆罕默德用手指死命扳着马车窗户的木栏杆,指甲抠得鲜血淋漓,直到使不出一分力气也不肯作罢。
可我却还一事无成,甚至连征服者的道路都尚未开启……
在心里自动补上了他想说却并未说出口的话语,法蒂玛给了他一个暖若安阳的笑,“你真是个小傻瓜,我亲爱的弟弟。”她将他的手从木栏杆上拿开,放在自己手心中抚了抚,“我知道此时此刻你的每一滴血液都在疯狂叫嚣着「征服!征服!征服」,但你听好了,过于强烈的志向就像蟾|蜍剧毒,会蒙蔽你的双眼、堵塞你的两耳、飞速侵蚀你的五脏六腑,从此理智将会对你关上大门,就算是你最崇拜的亚历山大大帝,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穆罕默德另一只没有被法蒂玛握住的手收拢成拳,指骨被他捏得无比苍白,咔咔作响,“但我可不想烂在流放地。”他一字一咬。
“不会的,这次流放是个很好的机会,如果你能把巴尔特兰这个国家拿下,那你就等于成功了一半,这样不仅父亲会对你刮目相看,你以后的征服者之道也会越走越顺。”
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殿下,前面没路了。”乔治跳下马,回头报告。
法蒂玛狐疑地走下马车,一幕触目惊心的画面就这样赫然闯入了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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