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香（十六）（1/2）

白马寺。

油灯已尽枯竭, 守夜的小沙弥打了个哈欠, 挑了挑灯芯，光芒微微亮了些, 将一个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

木鱼声融入黑夜里，停下来的时候, 反倒打破了这份和谐的静谧。

觉明住持道：“缘来, 前几日是否有人来讨了一粒莲子？”

小沙弥听出弦外之音, 道：“是, 那人双亲病笃，家徒四壁，无钱请医生，所以徒儿便将九品莲子给了他。”

觉明抬头看着夜色, 叹了口气：“你出去看看外面有何异样。”

缘来作了一揖，走出门外, 片刻后叫道：“师父，皇城方向着火了！”他擦擦眼睛，仿佛有些不可置信，“北邙山那边好像也……”

只见天际被宫中灯火映亮，一抹淡淡的血光漂浮在紫微宫万里长灯之上，再远处的北邙山也被火光描摹出一个庞大的轮廓, 顶天立地般矗立着, 在冲天火光中岿然不动。

缘来话音方落, 两道白光如飒沓流星自宫城中冲天而起, 消失在茫茫天际。

觉明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 捻着手中佛珠，道：“他也来了……走罢，早晚得见一面的。”

……

远远望去，山林间无数条巨龙沐浴着火焰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将整座山林照得亮如白昼，灼灼热浪模糊了景物。岗哨处的弟子不得不往山上退，这般后拥，很快便只剩了最后一道屏障。

山间河流干涸，业火席卷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枯木，诡异的是，这般冲天大火，却只有火而无烟，澄澈透净的火焰包裹着整座山脚，恍若山洪漫涨。无数走兽纷纷被逼出山林，鸟雀如一团巨大的黑雾盘旋在北邙山上空，倾巢覆卵，叫声凄婉哀绝，让人听得头皮发紧。

火光中间劈开一条小道，身后火焰如漫天霞光簇拥着来俊臣骑马缓缓上山，他手执马鞭，悠然笑道：“阿鼻地狱的红莲业火，比之贵派三昧真火如何？”

一道玄雷劈至他脚下，马受了惊，他连忙安抚几声，让它平静下来，只见地上被劈出一个三尺深的大洞，冒出滚滚白烟。

“听闻罪孽深重之人要想强行上山，便会遭得天谴。”来俊臣拱手道：“原来天谴就是诸位道长，失敬。”

栖云道长冷笑道：“既然知道，还不滚下山去。”

来俊臣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我知道诸位闲云野鹤，不喜欢受人差遣，不过这回来某是奉圣旨行事，搜查你们正清观。”

栖云正欲说话，冲阳道长上前一步拦下他，道：“少卿是朝廷重臣，就算是奉了圣命，也不该二话不说，便火烧北邙山。”

来俊臣道：“我们推事院办事，向来拿了圣旨便可为所欲为，更何况，你们还犯了两项大罪，皆是欺君之罪，足以千刀万剐。”

冲阳道长面色一肃，“什么罪？”

来俊臣伸出一指，“这头一项嘛，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私自扣押崇昌县主。幸好圣人还未发现，趁早交与来某，来某就通个人情，不把此事报上去了。”

李青珞心里暗道：圣人还未发现……最好他说得是实话。

栖云道：“她本就是我门弟子，何来扣押一说？”

来俊臣挑了挑眉，奇道：“当年诸位道长接受县主时还十分不情愿，怎么现在突然就齐心一致护起她来了？”

栖云冷声道：“小人之心。”

来俊臣不以为忤，伸出第二指，“第二项，可真是触怒圣人了。当初你们从房县找回太宗遗物玄武印，圣人让你们的人镇守此物，你们中却出了叛徒，将其盗走，圣人命来某彻查此事，来某遍寻京城不得，想到的便是你们正清观。奉劝各位道长尽早将此人交出来，否则别怪来某不客气，来某只能强行搜山了。”

这事在场诸人倒从未听说过，一时都震惊地看向此处唯一知情的李青珞。

李青珞道：“欲加之罪。根本没有人碰过玄武印，你何不查查自己的推事院？”

她这么一说，众人都知道了到底发生何时。太宗与高宗当年对正清观礼遇有加，时常徒步上山拜访老道长，宫中若有事调遣众人，也只是去往泰山行醮而已，备受尊重，何曾在一个五品小吏手下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不待栖云道长下令，众人已直接动手。剑的清啸声与金钟一般的钝响混于一处，两两相撞，地动山摇。李青珞耳畔嗡嗡作响，稍一疏忽，一条蜮蝥裹挟着火光从她衣角爬了上来，火光比之更为迅速，一下子窜到腰际，她不得不将整片衣摆砍断，略到高处，视线逡巡一圈，只见乌压压一群人，蜮蝥从眼眶口鼻中爬出来，密密麻麻，比地牢见到的多出了数百倍。她突然心道：那根金刚杵呢？那只母虫呢？

来俊臣都在这了，“薛怀义”总不至于去树上乘凉。他会去哪？

她心里一惊，拉住张清都道：“师兄，后山有多少人镇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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